
钱学森之问:真正问的是什么
“钱学森之问”通常被概括为:
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?
但严格考证后,这句话并不是钱学森本人逐字说出的原话,而是后来社会舆论对他教育思想的概括。钱学森在2005年谈到的核心是:
中国缺少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办学的大学,没有形成独特、创新的办学方式,因而“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”。
因此,钱学森真正质疑的,并不是“中国人不聪明”,也不是简单责备某些教师和学校,而是质疑:
为什么一个规模庞大、投入不断增加、选拔极其严格的教育体系,能够稳定培养大量合格人才,却很难持续产生原创性、开创性人才?
这才是“钱学森之问”的深层结构。
一、“杰出人才”究竟指什么
首先要避免把“杰出人才”理解成几个简单指标:
- 高考状元;
- 名校毕业生;
- 论文高产者;
- 院士、教授;
- 诺贝尔奖获得者;
- 大厂高薪工程师。
这些人可能很优秀,但不一定属于钱学森所说的“杰出创新人才”。
这里的“杰出”,更接近一种改变问题框架的能力。
普通优秀人才往往能够:
- 在已有规则中表现卓越;
- 高质量完成明确任务;
- 掌握现有知识和方法;
- 对已知问题给出更优解。
而真正具有开创性的人才,往往能够:
- 发现别人没有意识到的重要问题;
- 怀疑某些被普遍接受的基本前提;
- 建立新的概念、理论、工具或技术路线;
- 长期研究暂时得不到认可的问题;
- 形成一个新的学科方向、产业范式或思想体系。
所以,“钱学森之问”并不是问教育能不能培养出聪明人,而是问:
教育体系能否培养出不完全服从现有知识边界、敢于重新定义问题的人?
这两者差别很大。
二、中国教育并非“没有培养出人才”
讨论这个问题时,最容易陷入一种过度悲观的叙事:仿佛中国教育一无是处。
事实并非如此。
中国教育体系在以下任务上具有很强的能力:
- 大规模基础教育普及;
- 数理基础训练;
- 标准化知识传授;
- 工程师和技术人才培养;
- 复杂工程项目所需的人才组织;
- 从学习、模仿到工程化落地;
- 在明确目标下集中资源解决问题。
中国能够建立完整工业体系,发展航天、高铁、电力、通信、核工业和大规模数字基础设施,说明教育和人才体系绝不是失败的。
真正的问题是:
这个体系特别擅长培养“把事情做出来的人”,但不一定同样擅长培养“决定下一件事情应该做什么的人”。
也就是说,中国教育在工程执行型创新方面可能很强,在基础理论原创、范式突破和高风险探索方面相对薄弱。
因此,“培养不出杰出人才”不能按字面理解为一个都没有,而应理解为:
- 产生概率偏低;
- 产生过程不稳定;
- 更多依赖个人突破制度限制;
- 人才往往不是被体系主动发现和支持,而是从体系缝隙中成长出来;
- 尚未形成一种可以持续涌现原创人才的制度生态。
钱学森使用“冒出来”这个说法很有意味。
“冒出来”不是按照流水线制造产品,而是创造条件,让人才自己生长。
三、最核心的矛盾:选拔优秀者,不等于培养创造者
中国教育高度重视“选拔”。
从小学到研究生,一个学生要经历大量筛选:
- 考试排名;
- 升学竞争;
- 名校选拔;
- 专业分流;
- 保研考研;
- 论文发表;
- 职称评审;
- 项目申请。
这些机制能够比较有效地选出:
- 记忆力较好的人;
- 理解速度较快的人;
- 自律性较强的人;
- 善于完成规定任务的人;
- 对评价标准适应能力较强的人。
但问题在于,创造力需要的部分特征,恰恰可能与标准化选拔发生冲突:
| 标准化选拔偏好 | 原创性研究需要 |
|---|---|
| 快速给出正确答案 | 长期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 |
| 遵循明确规则 | 怀疑规则和基本假设 |
| 避免错误 | 容忍大量失败 |
| 在规定时间交付成果 | 接受多年没有成果 |
| 服从评价标准 | 在必要时抵抗主流评价 |
| 学科内深耕 | 跨越学科边界 |
| 可量化、可比较 | 早期价值难以量化 |
| 稳定产出 | 高风险、高波动产出 |
这形成了一个根本悖论:
教育系统用“最擅长适应现有规则”来筛选人才,却期待他们将来“突破现有规则”。
考试本身不是问题。没有考试,大规模教育很难维持基本公平。
真正的问题是,当考试逻辑从一个必要工具扩张为教育的全部逻辑时,学生便会逐渐形成一种心理模式:
- 所有问题都应该有标准答案;
- 所有努力都应该立即获得分数;
- 老师提出的问题一定比自己提出的问题重要;
- 犯错误意味着能力不足;
- 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理性的;
- 不进入主流路径就是失败。
这种心理结构可以培养非常优秀的应试者和执行者,却可能压制原创研究最重要的品质:好奇、怀疑、冒险和长期主义。
四、基础教育的问题:不是知识太多,而是自主性太少
不少人把问题归结为“学生负担太重”“作业太多”。
这只是表层。
真正影响创造力的,不完全是学习时间,而是学生是否拥有对学习的部分控制权。
一个学生即使每天学习十小时,只要其中大量时间用于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,他未必会厌恶学习。
相反,即使每天只学习六小时,但六小时都由别人安排:
- 学什么;
- 怎么学;
- 什么时候学;
- 什么答案才算正确;
- 什么问题不值得讨论;
学生也可能逐渐失去主动性。
创造力最早的形态不是论文,而是儿童反复追问:
- 为什么?
- 一定是这样吗?
- 能不能换一种做法?
- 如果条件改变了会怎样?
- 书上会不会写错?
但在强控制型课堂中,这些问题有时会被视为:
- 打断教学进度;
- 不守纪律;
- 钻牛角尖;
- 与考试无关;
- 故意挑战老师。
久而久之,学生会完成一个重要的心理转变:
从“我想知道什么”,转变为“别人希望我知道什么”。
当这种转变完成后,学生可能更加成熟、守规矩、会考试,却不再拥有强烈的内在问题意识。
因此,钱学森之问其实不能等到大学才开始回答。
一个人在18岁之前已经接受了十多年“不要犯错、不要偏离标准答案”的训练,进入大学后突然要求他大胆创新,通常并不现实。
五、大学的问题:行政组织与学术共同体之间的张力
钱学森原本尤其指向大学办学模式,而不是笼统批评所有学校。
理想状态下,大学应当是一个学术共同体:
- 教师因专业判断决定研究方向;
- 学生可以挑战教师观点;
- 不同学派公开争论;
- 少数观点可以得到表达空间;
- 研究价值由长期学术贡献判断;
- 行政系统服务教学和研究。
但在现实中,大学同时也是一个大型官僚组织,需要处理:
- 经费;
- 编制;
- 排名;
- 绩效;
- 招生;
- 就业率;
- 项目验收;
- 安全和责任;
- 上级考核。
因此,大学会自然倾向于选择:
- 可统计的成果;
- 可预期的项目;
- 可快速验收的任务;
- 能提高排名的数据;
- 风险较低的研究路线。
这并非某一个人的道德问题,而是组织激励的结果。
一所大学如果以论文数量、项目金额、人才头衔和短期排名为主要绩效指标,那么教师最理性的行为就是:
- 选择容易发表的课题;
- 避开周期太长的问题;
- 将研究拆分为更多论文;
- 追逐热点;
- 优先申请成功率较高的项目;
- 将学生当成科研产出的执行力量。
最终,每个人都可能非常勤奋,系统整体却未必产生真正重要的创新。
这可以称为:
局部理性导致整体平庸。
六、科研评价:指标没有消灭关系评价,反而可能与之结合
科研需要评价。没有评价,就无法分配经费、职位和荣誉。
问题不在于是否评价,而在于评价什么、谁来评价、评价周期多长。
1. 数量指标的问题
论文数量、期刊级别、引用次数、项目金额都有一定信息价值,但一旦成为明确考核目标,就会出现“古德哈特定律”:
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。
例如:
- 用论文数量衡量研究贡献,就会产生论文切割;
- 用引用次数衡量重要性,就会鼓励追逐热门问题;
- 用期刊级别代替内容判断,就会把编辑决策当作学术质量;
- 用项目经费衡量能力,就会使善于申请项目的人获得更多资源;
- 用短周期考核科研,就会排斥需要十年以上的基础问题。
2. 纯同行评价也并不完美
有人认为取消指标、完全交给专家评价即可。
但同行评价也可能受到:
- 学术声望;
- 熟人网络;
- 门派关系;
- 单位层级;
- 研究范式偏好;
- 既有利益结构;
的影响。
研究显示,科学声誉本身会产生累积优势:已有声望的研究者,其新成果更容易得到早期注意。因此,单纯依赖声誉也可能降低年轻研究者和非主流方向获得机会的概率。
真正合理的评价制度,必须同时防止两种极端:
- 指标崇拜:只看数字;
- 专家崇拜:少数权威说了算。
更可行的方式是:
- 指标作为辅助证据,而不是直接结论;
- 同行评价公开说明理由;
- 对重大原创项目延长评价周期;
- 设置匿名和跨单位评审;
- 允许申请者回应评审意见;
- 对高风险研究设置独立资助渠道;
- 区分工程项目、应用研究和基础研究,不用同一套指标评价。
七、真正压制原创性的,往往是失败成本过高
创新必然伴随失败。
但如果一个青年研究者失败一次,就可能面临:
- 项目无法结题;
- 合同无法续聘;
- 职称晋升受阻;
- 收入下降;
- 学术声誉受损;
- 学生无法毕业;
- 下一次经费申请困难;
那么他选择低风险课题是完全理性的。
所以不能一边要求科研人员“勇闯无人区”,一边要求他们:
- 每年发论文;
- 三年内出成果;
- 项目必须按原计划完成;
- 研究方向必须证明有明确应用价值;
- 每个阶段都必须量化验收。
真正的无人区,本来就无法提前给出清晰地图。
如果研究结果、周期、路线都能事先准确预测,那么这个项目很可能已经不是高度原创的研究。
因此,“钱学森之问”的一个重要答案是:
我们并不缺少敢于冒险的人,而是缺少一种能够让冒险失败者继续生存的制度。
创新文化不是在宣传材料上写“鼓励创新”,而是一个人提出异议、选择冷门方向、连续失败以后,仍然能否得到基本尊重和继续研究的机会。
八、师生关系:大师不是“教”出来的,而是在学术共同体中长出来的
传统教育经常把好老师理解成:
- 知识丰富;
- 讲解清楚;
- 要求严格;
- 能让学生考出高分;
- 能替学生规划正确路径。
这些当然重要。
但培养原创人才,还需要另一类教师:
- 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;
- 允许学生质疑;
- 不急于替学生解决问题;
- 能识别学生看似离谱但有价值的想法;
- 愿意让学生离开自己的研究路线;
- 不把学生的独立视为背叛;
- 能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承担一定风险。
一般教学重视“教师把正确知识传给学生”。
创新人才培养则要求教师逐渐完成角色转变:
从知识权威,转变为研究伙伴和学术引路人。
真正成功的导师,不是让所有学生都成为自己的复制品,而是让学生最终能够在某些问题上超过自己。
这也是为什么原创人才的培养高度依赖导师制度、小班讨论、研究共同体和非正式交流,而不能完全依靠统一课程。
九、学科壁垒:重大创新往往发生在边界地带
钱学森本人并不是一个只在狭窄专业内部工作的科学家。
他的研究涉及:
- 空气动力学;
- 控制论;
- 系统科学;
- 工程技术;
- 思维科学;
- 教育;
- 社会系统。
无论如何评价他晚年的某些具体主张,他的知识结构确实具有明显的跨学科特征。
而现代大学组织通常按照学科划分:
- 学院;
- 系;
- 专业;
- 学位点;
- 期刊;
- 项目分类;
- 职称评审委员会。
这种结构有利于专业化,却可能使跨学科研究面临现实困难:
- 在任何一个学科看起来都“不够正统”;
- 找不到完全匹配的评审专家;
- 成果难以计入传统评价体系;
- 学生培养方案不允许自由组合;
- 经费归属和成果归属复杂。
可是很多重大突破恰恰来自边界:
- 数学与物理;
- 生物与信息科学;
- 计算机与认知科学;
- 材料与能源;
- 人工智能与各应用领域;
- 工程与社会科学。
所以,真正的跨学科并不是把几个学院的名称写在项目书上,而是允许研究者在若干年内处于“学科身份不稳定”的状态。
十、家庭和社会也参与回答“钱学森之问”
很多讨论把责任全部交给学校,这是不完整的。
社会和家庭对“成功”的定义,也在塑造学生行为。
如果整个社会普遍认为好的成长路径是:
好小学 → 好中学 → 好大学 → 稳定专业 → 大单位 → 高收入 → 管理职位
那么学生自然会回避:
- 冷门基础学科;
- 长期不确定的研究;
- 短期收入较低的职业;
- 不被家长理解的兴趣;
- 暂时没有现实用途的问题。
家庭一方面希望孩子“有创造力”,另一方面又经常要求:
- 不要走弯路;
- 不要浪费时间;
- 不要选择冷门;
- 不要落后于同龄人;
- 每一步都必须有明确回报。
但原创性成长恰恰包含大量无法提前证明价值的“弯路”。
因此,钱学森之问也可以被改写为:
一个不能容忍年轻人暂时“没有用”的社会,能否产生真正具有原创性的年轻人?
许多杰出人才的早期兴趣,在当时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用途。
一个社会若只奖励立即兑现的能力,就会不断优化已有道路,而较少有人探索尚不存在的道路。
十一、为什么民国时期的“大师叙事”需要谨慎
钱学森相关谈话经常被扩展为:
为什么今天培养的人才比不上民国大师?
这种比较有启发性,但也容易被浪漫化。
一方面,民国教育确实存在一些有利条件
例如:
- 部分大学规模较小;
- 师生关系更紧密;
- 课程设置相对自由;
- 留学归国学者带来不同学术传统;
- 某些知识分子具有较强的公共责任感;
- 学科制度尚未完全固化。
另一方面,也存在明显的幸存者偏差
今天人们记住的是少数最成功者,却容易忽略当时:
- 教育普及率很低;
- 绝大多数人无法进入大学;
- 科研基础设施薄弱;
- 国家长期处于战争和贫困中;
- 大量人才缺乏稳定研究条件;
- 很多学术计划无法持续。
因此,不能简单得出“旧教育比今天先进”的结论。
更合理的理解是:
过去的小规模精英教育中可能存在某些有利于个性成长的机制,而今天的大众高等教育解决了规模和公平问题,却需要重新寻找自由度、个性化与质量之间的平衡。
十二、钱学森本人是否构成一个复杂的反例
深入讨论这个问题,还要面对一个略显尖锐的事实:
钱学森本人的成长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个跨文化、跨制度的教育过程:
- 中国早期教育;
- 交通大学工科训练;
- 美国高校和科研环境;
- 冯·卡门等世界级导师;
- 理论研究与工程实践结合;
- 参与重大前沿项目。
这说明杰出人才通常不是由单一课程或一所学校“制造”的,而是由多种因素共同形成:
杰出人才 = 个人禀赋 \times 内在动机 \times 导师 \times 学术环境 \times 时代问题 \times 资源 \times 机会 \times 偶然性
其中任何一项接近零,最终结果都可能受到显著影响。
与此同时,钱学森的生涯和思想也具有时代复杂性。不能因为他提出了重要教育问题,就把他的所有观点都神圣化。
科学精神本身要求:
对提出问题的人保持尊重,但对问题和答案继续进行独立检验。
“钱学森之问”的价值,不在于钱学森是不可质疑的权威,而在于这个问题准确击中了现代教育体系的一种结构性困难。
十三、国家已经作出了哪些回应
“钱学森之问”并非完全停留在讨论层面。
2009年启动的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,选择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科学、计算机等基础学科,在多所高校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,被明确视为对这一问题的制度回应。
此后高校也进行了多种尝试:
- 实验班;
- 书院制;
- 本科生导师制;
- 强基和基础学科培养;
- 本研贯通;
- 荣誉课程;
- 小班研讨;
- 跨学科培养;
- 本科生科研;
- 创新创业平台;
- 国际联合培养。
这些改革具有价值,但存在一个潜在风险:
用原有的竞争和评价方式,去建设一个名为“创新人才培养”的新赛道。
例如:
- 以更高分数选拔“创新人才”;
- 给实验班学生安排更多课程;
- 用更多竞赛和论文证明创新能力;
- 把科研提前变成另一种应试;
- 把拔尖计划变成新的荣誉标签。
这样做可能筛选出更优秀的学生,却不一定改变培养模式。
清华大学对拔尖培养经验的总结也强调,需要提供更大的制度空间、资源支持和个性化培养环境,而不仅仅是重新组织一次选拔。
十四、真正的答案不是“取消考试”,而是建立多层次制度
钱学森之问没有一个简单答案。
“取消高考”“完全自由教育”“不考核科研”都不是现实解法。
一个人口规模巨大、地区差异明显的社会,需要兼顾:
- 公平;
- 效率;
- 基础质量;
- 人才选拔;
- 创新;
- 社会稳定;
- 资源约束。
更合理的改革应是多层次的。
基础教育:保留基本标准,增加自主空间
需要做到:
- 减少低价值重复训练;
- 增加开放性问题;
- 允许一题多解;
- 将提问能力纳入课堂;
- 给学生持续性个人项目;
- 对错误进行分析,而非只惩罚;
- 保护非功利兴趣;
- 为不同节奏的学生提供路径。
关键不是让学生少学,而是让学生逐渐学会决定:
我为什么学、我想研究什么、我怎样判断自己是否理解。
大学教育:从课程中心转向问题中心
本科生不仅要“修完课程”,还应经历:
- 真实而不确定的问题;
- 文献争议;
- 研究失败;
- 公开答辩;
- 跨学科协作;
- 对权威结论的检验;
- 自主提出问题和设计方案。
大学不能只是更高级的中学。
科研制度:允许不同类型的人成功
研究人员至少应有多种合法发展路径:
- 长周期基础研究;
- 工程技术攻关;
- 应用转化;
- 教学型发展;
- 科研基础设施建设;
- 数据集、软件、工具开发;
- 学术传播和公共服务。
如果所有人都必须用同一种论文指标证明价值,必然造成资源错配。
人才评价:从“看已经得到什么”转向“判断可能创造什么”
青年人才最缺少的不是最终奖励,而是早期信任。
制度应当允许:
- 一部分经费按照潜力而不是既有头衔分配;
- 年轻人独立主持研究;
- 失败项目说明失败原因,而非简单追责;
- 对长期项目采用里程碑而非论文数量验收;
- 对非主流方向保留一定资源;
- 降低单位出身对评价的影响。
十五、人工智能时代,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
在过去,记忆大量知识、快速完成标准任务,是稀缺能力。
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,很多标准化能力正在快速贬值:
- 信息检索;
- 文本总结;
- 常规编程;
- 规范写作;
- 公式推导;
- 标准答案生成;
- 典型题求解。
教育若仍然把主要精力放在训练学生完成机器越来越擅长的任务,就会出现明显错位。
未来更重要的能力包括:
- 提出值得解决的问题;
- 判断信息是否可信;
- 识别模型隐含假设;
- 将不同领域知识连接起来;
- 在不确定条件下作出决策;
- 定义目标,而不只是执行目标;
- 理解技术的社会和伦理后果;
- 与人工智能协作,同时保持独立判断。
因此,AI并没有使“钱学森之问”过时,反而使它更加尖锐:
当知识和标准答案可以廉价生成时,学校究竟还要培养什么?
答案不会再是“知道得更多”,而应当是:
能够判断什么值得知道、什么值得怀疑、什么值得创造。
十六、对“钱学森之问”的几个常见误解
误解一:没有诺贝尔奖就是教育失败
诺贝尔奖只是某些领域的一种滞后指标,受研究传统、国际网络、语言、学科结构和历史积累影响。
不能把整个教育体系的价值压缩成奖项数量。
误解二:学生不努力
中国学生普遍不缺努力。
问题往往是努力高度集中在可评价、可预测、可排名的任务上。
误解三:只要增加经费就能产生大师
资源是必要条件,但不是充分条件。
没有自主权、长期支持、学术自由和容错机制,更多经费也可能转化为更多同质化项目。
误解四:开设创新课程就能培养创新
“创新”不是一门知识课程。
它来自长期的问题训练、自由探索、失败经历和真实研究。
误解五:找到天才儿童,集中资源培养即可
拔尖人才需要识别,但过早、单一的识别容易把早熟、会考试误认为真正潜力。
杰出人才可能早慧,也可能大器晚成。
误解六:一切都是教育部门的问题
教育制度嵌入整个社会。
就业、科研评价、行政管理、家庭期望、收入结构和社会容错率都会反向塑造学校。
十七、我对“钱学森之问”的回答
我的判断是:
中国并非培养不出杰出人才,而是尚未完全形成一种让不同类型的原创人才可以稳定涌现、长期存活并获得自主发展的制度生态。
深层原因可以概括为五个方面:
第一,过度优化可测量成绩
系统倾向于奖励容易统计的成功,而原创性的早期状态往往不可测量。
第二,失败成本过高
个人一旦选择高风险路线,就可能承担与社会收益不对称的职业风险。
第三,权威和层级影响知识判断
学生依附导师,青年依附资深者,小单位依附大单位,容易削弱独立判断。
第四,短期评价支配长期研究
原创突破需要长期积累,组织绩效却经常以年度或三年周期运行。
第五,社会对人才的想象过于单一
大家口头上赞美创新者,现实中却更愿意孩子选择稳定、可预测、风险较低的道路。
所以,真正的答案不能只是“改革学校”。
需要同时改变:
教育方式 + 大学治理 + 科研评价 + 经费制度 + 人才流动 + 社会容错 + 家庭观念
它是一个系统工程,而不是一道教育技术题。
十八、这个问题的终极悖论
杰出人才究竟能不能被“培养”出来?
严格来说,不能按照统一模型批量培养。
因为真正的杰出人才往往具有不可复制性:
- 不同兴趣;
- 不同气质;
- 不同成长节奏;
- 不同知识结构;
- 不同人生经历;
- 不同历史机会。
学校能做的,不是设计一条生产线制造大师,而是提供一种生态:
- 让好奇心不被过早消灭;
- 让异见能够表达;
- 让错误不等于人格失败;
- 让年轻人获得独立机会;
- 让长期问题有人愿意等待;
- 让不符合主流模板的人仍有生存空间;
- 让最有能力的人不必把大量精力用于迎合评价系统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钱学森之问”的答案不是:
我们应该怎样制造更多大师?
而是:
我们能否建设一个不妨碍大师成长、甚至能够识别并保护他们的社会?
这比修改课程表困难得多。
也比设立几个“拔尖班”深刻得多。
教育真正的成功,不是让所有学生走上同一条正确道路,而是让少数人有能力发现:也许还有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道路。
钱学森之问:真正问的不是“为什么没有诺贝尔奖”,而是创新人才为何难以自然生长
“钱学森之问”通常被概括为:
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?
但严格考证后,这句话并不是钱学森本人逐字说出的原话,而是后来社会舆论对他教育思想的概括。钱学森在2005年谈到的核心是:
中国缺少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办学的大学,没有形成独特、创新的办学方式,因而“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”。
因此,钱学森真正质疑的,并不是“中国人不聪明”,也不是简单责备某些教师和学校,而是质疑:
为什么一个规模庞大、投入不断增加、选拔极其严格的教育体系,能够稳定培养大量合格人才,却很难持续产生原创性、开创性人才?
这才是“钱学森之问”的深层结构。
参考资料
- 钱学森关于教育创新与人才培养相关讲话整理。
- Thomas S. Kuhn,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,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62.
- Robert K. Merton, The Sociology of Science.
- Goodhart, C. A. E. 关于指标成为目标后失效的相关论述。
- Clayton Christensen, The Innovator’s Dilemma.